微世界

微世界

扶桑散文2025-03-29 22:43:44
我的絮叨程度跟祥林嫂有一拼。整日数落些不足挂齿的事情——我的蜘蛛我的蚂蚁,我的青蛙喜鹊胡蜂,我的臭斑斑瓢虫和狗狗小葵。听的人烦了,说不定要拿烂菜叶子扔我。但我没烦,我喜眉笑脸,精神抖擞,我翩翩起舞,恍
我的絮叨程度跟祥林嫂有一拼。整日数落些不足挂齿的事情——我的蜘蛛我的蚂蚁,我的青蛙喜鹊胡蜂,我的臭斑斑瓢虫和狗狗小葵。听的人烦了,说不定要拿烂菜叶子扔我。但我没烦,我喜眉笑脸,精神抖擞,我翩翩起舞,恍若少年。或许生活半径过于狭窄,井底之蛙,过来过去眼前这片天,翻葫芦倒瓢脚下这洼水。或许目盲色盲,滚滚红尘投在我眼底的仅剩这些。还或许,人老了,变得悲悯,怜惜这芸芸苍生。
早上起来,吃饭、点名、安排工作,各部门转转,处理刻不容缓的紧事,十一点之前,我得回我的办公室,太阳等在那里。早上的太阳是簇新的,像磕破蛋壳的蛋黄,像质地软暖的新丝。我的窗户够大,上下两层十八块玻璃,有很多阳光涌进来,摊晒在木地板上,伸出手,它就在指尖。
如果诸事顺利,现状也不差,就可以安享这一切。
把自己深陷于临窗软乎的沙发里,打开电脑,刷刷手机,看看热闹,书在手边,不一定读,茶沏好,不一定喝。窗外,是别人的世界,山峦湖泊树木花草车辆游人,与我无关。从纷繁的事务里抽身,俨然置身于一个制高点,这制高点,和我住的三楼、可远望可俯瞰有关,更与抛开烦心事的恬淡心境有关,这种心境,非厚腻,如青菜萝卜野葱柳絮。密度低而薄,类风雨云雾。事情顺手,安心顺意,时间自然流淌,心思不打结,就是心境的制高点。
然后,饶有兴致的看窗上的它们。它们是谁?蜘蛛蚂蚁瓢虫马蜂…玻璃暖热了,它们在窗台或玻璃上漫步打瞌睡,有些一动不动,已然熟睡。
整个季节它们都不缺席,蚊虫,牛虻,蜘蛛,瓢虫,臭斑斑,马蜂,蛾子,喜鹊,鸽子…一波去了一波又来,或者还应算上青蛙和蟾蜍,蛇就不说了。你俯身看下去,暑天的傍晚,黑乎乎一团蹦跳着的,就是它了,且不说吵死人的蛙鸣。
我用书角拨开一只臭斑斑,它在我的沙发扶手上散步好久。起初它不肯,挂在书角不下去,禁不住我猛甩。书是冯唐的《或者活着就老了》,一年也没看完,一味捧着,看也好,不看也好,人看老了,书也老了,纸上有一层旧光阴。书是生命最好的留白,有了留白不拥堵,风吹进来,雨漂进来,有谁的背影远远近近。
没办法,天非要那么蓝,蓝的让人担心因此招嫉。
没有嫉恨。遭受重创的马蜂没来寻仇,也未汲取惨痛教训,有几只仍然心不在焉的在玻璃上飞飞停停。一只臭斑斑头朝下走,透过玻璃,腹部细密的褶皱清晰可现。惊讶这些小生灵,能飞檐走壁如履平地,单这一点,人就不能自大。造物主用心创造每一个生物,从不马虎。
我很想知道倒走的臭斑斑在干什么,想去哪里。
当我发现打蜂是件趣事后,我不打了。
小时候,爱摇树上的积雪,父亲便不许旁人染指,一棵杨树没等到我放学就折断了,二十年前离家,那杨树长粗了,断茬还在。
我像父亲爱我一样爱这我的儿子。路打蜂的时候不玩游戏,不上电脑,不睡懒觉。胳膊腿瘦长,踮踮脚就够得到最高处。等路回来一起打蜂,且让它多活几天。
用用红蓝铅笔拨翻一只瓢虫,它仰面朝天,六足乱蹬。不忙帮它,看它如何自救。瓢虫不傻,它以前足蹬地,使身体挪移,期望遇到有利地形,翻身解放。思路没错,但方向有误,它将自己挪到一处高地,这很悲催,六条腿够不到地面,完全丧失了作用。它累坏了,静下来喘口气,养精蓄锐,想想办法。我想瓢虫一定又累又怕,心跳加速,脸色苍白,满头大汗,大喊大叫。哦,瓢虫有没有汗腺、泪腺和声带。我不该动这个念头,我不该动了念头之后又立即付诸实施。我将左耳贴过去窃听瓢虫的动静,什么都没听到,但瓢虫不见了,在凑近它的时候,我的头发成了它的救命稻草,它得救了。我想是这样。它在靠墙的地上爬行,惊魂未定,惊喜交集。原本想看谁来救它,如果没人帮忙,它如何摆脱危机,如果这些路都走不通,瓢虫能撑多久,结局是什么?如果瓢虫死了,它的腿是蜷着,还是散开。结局是好奇害死猫,我终止了我的探秘活动,我这个始作俑者救了它。
用纸杯扣过一只发呆的马蜂,打算扣过三天,无论生死,都放了它。我想知道七十二小时禁闭之后的马蜂会不会变傻。我对生物学没兴趣,但我对我的邻居、对我眼前的这个小世界充满了好奇。
是生命,让人着迷。
我是这微世界最高的统治者,有生杀予夺之权。我的善念,可能让它们繁衍生息人丁兴旺,也可能一时歹毒,杀伐无度。这并不违背自然规则和生物道德。
喜鹊在下第一场秋雨的时候开始啄窗上的玻璃,它想进来。它把灰白的粪便拉满观景台和我朋友的夹克衫上。我兼职它的保洁员。肥硕的灰鸽子一大群一大群落在楼檐。玉米熟了。鸳鸯今年回来的早,有两只白鹭在高空翱翔,水鸭子簇拥在水边的石缝,躲避飞驰而过的快艇。槐树叶子落过了半,柳树还绿,一直绿到深冬。
忽然就冷了,把竹椅换成沙发,将玻璃茶几换成小木桌,调换桌子方向,以利于我铺展白纸好写字。小木桌靠着暖气,手冷了贴上去暖暖。
在窗前是坐不够的。看昆虫,看世外,看自己淡然的心境。飞的爬的,美的丑的,毒的善的。隆冬的时候,它们大多死去,窗缝里聚满尸骸,我用吸尘器吸走它们。鸟儿们都在,几只坚强的瓢虫在找谁。
这是一个世界还是两个?是平行还是相交?昆虫们在我的眼前过自己的日子,打发一寸一尺的时光,不探讨理想,不议论政治,不蜚短流长炫富摆阔眉高眼低,都由自己。想看就看,不看也罢。你和它们用度同样的天空星星和时间,日久生情,你渐渐的不以它们为敌,不恣意伤害,你萌生微微感动,感动这一切构成你灵魂的单纯和宁静,灵魂如此轻盈,像一瓣树叶,随它落在哪里都好。
瞧瞧,今天这只瓢虫不同,赭黄甲壳,没有斑点。瓢虫有七星的,有多星的,单看外观,样子都差不多。用食指轻轻按住甲壳,不敢发力,心先软了。
小葵轻轻的撕咬我的裤腿,我听到一条线断裂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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