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菊子的码头
最后见到她时,在满是湿苔的码头边,将手抚进清凉的土里,目送着白昼捻裙而过后留下的黄昏的背影,四肢底里的皮肤被金黄的土粒掩着。“乡河是有名字的”她说。眼眉低垂着,头发蓬乱地松在脑后,像梅雨过后远处的山,
最后见到她时,在满是湿苔的码头边,将手抚进清凉的土里,目送着白昼捻裙而过后留下的黄昏的背影,四肢底里的皮肤被金黄的土粒掩着。“乡河是有名字的”她说。眼眉低垂着,头发蓬乱地松在脑后,像梅雨过后远处的山,被一团岚气和傍晚的风遮着,看不太真切。我站在她身后看着。
乡里的河铺展开去,满心地将它的水痕蓄在我的眼里。我看了她一眼,瘦而干的脊背弯着蹲在岸边,像风化了的石头。随着岁月的更迭,容貌被淡忘了,也没人记得她的名字,只是每次见到她时,她的鬓边都别着一朵干菊,我们唤她菊子。
人们也忘了这条河的名字,可无论是暮年的老人,还是初生的顽童,对这条乡河,总是把一种信佛的虔诚静默的藏在心底。
过去的日子里,乡人们的饮水、生活全来自这条河。在清晨的初阳刚把淡黄的触角投向对岸的山峦时。远处就传来女人们浆衣洗菜和孩子们踢踏着赤脚在河里嬉闹的笑语声。男人们则在家中炊烟还没升起的时刻担上木桶满满当当地从河中挑来一整天够全家饮用的河水,如挑来一整天的希望一般.
菊子的房屋就搭在码头边,早晨有人想过河,或是晌午和傍晚对岸有人喊船时,菊子就麻利的解开缰绳,跳到船板上,船身晃了两下,一支长篙便稳稳当当的撑过去,在满是青荇的河里把橹摇的吱呀响。菊子和渡船上的人有一句没一句的搭着话,什么‘后田池边的老李树又开花了’啊,什么‘稻田里的秧长齐了’。整条河都涤荡着菊子清脆的嗓音,和着空谷里的鸟啼一声声像灌满了的甜甜的香穗。
没人喊渡的时候,菊子就坐在码头边唱歌:“山弯水弯呦,牛哞声声呦……”晴好的时节里,几尾蜻蜓从河中央的水苇尖上停靠了过来,绕着码头边野花的香气,在菊子的歌声里,忽高忽低的压着翅膀同绿波漾开的乡河相互映衬着。
那时,与外界相通的河上还没有现如今的石桥。菊子的船就承载着来来往往的村里人回返的脚程。有渔网的人家会打竹排,小火撩着,弯弯的排就打制好了。在月夜没来临的黄昏下站在竹排上把网撒出去,收排的时候便把它系在码头边,朝上面的菊子家方向笑喊:“菊子,代看一下呗”,“哎,明朝可别把河里的鱼全网尽啦”。接着,他们的笑声便随着烟囱里的晚炊袅袅到天边……
日子渐长了,村里人偶尔会从网篓里拿出些鱼虾和园子里合时气的蔬果,以及到了端午中秋等节日的时候,也会拿来许多家中刚刚做好的粽子糕点给菊子送去。每当这时,菊子就会搓着衣服红着脸跑回屋里去,她自然是不要的。人们也精细着心思在菊子渡过岸去的时候,把东西放在码头边上……
我曾从祖母与母亲的口中听到菊子的身世,得知她是个极可怜的人。父母在外被包工头误了工资,打官司输了便双双服了药,留下了十多岁的菊子一个人。村里人可怜她,集了人力把她家的房子与菜园修整了,又凑份子打了条船让菊子过生活。菊子水性极好,村里就连大人也是比不过的。在酷热的夏日,常看到她一个猛子一个猛子的像条鱼似的在河里潜来游去,皲黑发亮的脸笑得像山野里的雏菊花。
过渡的人在船上听着水里的橹声问菊子:
“晓得要造桥了吗?”
“晓得”
“那还撑船吗?”
“唔,要撑的。”
过了好些日子,坐在码头边唱歌的菊子看着村人们从家中拿来农具在水位最浅的晴日里用生石灰和起水中的沙石在乡河内堆砌起一个个圆圆的石墩,然后再在一个个石墩间架起木桥。除了菊子的船,那座简单的桥便同乡河一道,勾勒了我和其他同龄的伙伴们最温暖的童年。孩子们常常蹲在桥墩上低着脑袋数从细湍里游过的小尾鱼,或是乱舞着茅草在桥上互相追逐。大人们也常常在晚饭前傍晚的斜阳里邀三结俩地跨着竹篮到河对面的供销社采购日需品,接着返回家中烧起晚柴。
菊子嘴里衔着草茎,远远地看着映在乡河里石桥上热闹的影子,她拢拢头发转了个身,在身后捡了块扁扁的石头扔进河里,那石片在水面上打了几个飘便沉了下去……
夜幕临入村庄的时候,河面安安静静地闪着有月影的波光,和那道简单的木桥沉淀在人们酣甜的睡梦里,只是梦里不再有码头边菊子的小船了。
一日又一日,菊子仍赤着脚在码头边唱着歌,仍代看着系在码头边渔人的竹排,仍和过岸的人有一句没一句的搭着话。只是之间隔了很远,一个在桥上,一个在码头,船仍是安静地停在长了苔的岸旁。
连绵的雨季也如时地降临了,河床被那接连不断的雨抬升着,似乎与不远处遍布着湿气与薄雾的山映合到了一起。水天是一色的,浑黄的水,暗沉的天,而那木桥也被河水淹没着,消失了。
起初,人们对这条河有了责备,认为它一次次地冲掉木桥就是无故地想断掉这个小村庄与外界的联系,乡河也一次次地沉默,沿着仲夏的梅雨无声地低诉着。
菊子透过家里的窗户看着前面的河,枕着码头边上小船倚着岸来来回回的水波声,睡着的梦里全是一张模糊的脸流泪的样子。
第二天的早晨,云霞黄澄澄地从天边漏下无数条光柱来,菊子醒来时,才发现小船不见了,码头也全被水浸着。菊子赤着脚散着头跑到码头边上,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过。几尾蜻蜓低低地在岸边绕着,远处的山和水与天边渗下来的光柱连到了一起,再没有那铃铛似的歌声与它们相遇了。
雨季结束过后,河水落了下来,肥沃的湿土给村人带来了种植的希望,数不清的鱼虾冲进村人的网萝之中,给家家户户的餐桌上点缀了那个年代并不常有的美味,当人们感激起乡河时,才想到菊子扎着猛子从河中间探出水面的雏菊般的笑脸,都叹息着这样一个好水性的孩子怎么就在水里没了。
乡河仍旧静静的流淌着,仍旧在夕阳隐退的月夜里流淌进人们熟睡的梦中。这时,人们的梦中就又多了一条小船,一个码头,一个坐在码头边上哼着歌的瘦小的背影。
我被诞下的时节,地里野菊初绽。河水滋养的螺与蕨菜和着田园里的收获被祖母笼络到了母亲的腹中,给予了尚在襁褓内的我所需的乳汁。似乎也正因为如此,我总对这条河留存着深深的依恋。她如母亲般看着我长大,那时候的我常跑到码头边喊菊子。两个女孩子无论是春夏交际在乡河的怀中采树荚,捡卵石,网鱼虾,还是在秋冬之际在乡河的心窝里摇着橹往返游走。那条乡河总是袒诚着她宽而长的心胸和安谧的性灵包容着我俩探索的目光和淘气的脚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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