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归路
“男儿要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何能卧床上在儿女子手中邪?”黑云压城欲摧,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不安和焦灼。城里家家户户都半掩着门扉,从中露出一双双各异的眼睛,年老浑浊的,稚气清澈的,望穿秋水的……
“男儿要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何能卧床上在儿女子手中邪?”黑云压城欲摧,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不安和焦灼。城里家家户户都半掩着门扉,从中露出一双双各异的眼睛,年老浑浊的,稚气清澈的,望穿秋水的……而相同的是他们眼眸里深藏着无法抑制的恐惧。真的害怕啊!失去儿子,失去父亲,失去爱人,他们无法想象,也不敢想象。等待……无尽的等待……日月消殒,时间凝滞,寂静无声,一切的一切都覆盖着挥之不去的沉闷。
“铛——铛——铛——”城上的钟楼里那口古铜大钟突然轰鸣,一下一下震动骨膜,击打心脏,响彻整个胸膛。
他回来了!一定是他回来了!每个人都在祈祷。
城门缓缓打开,远征的将士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进城来,破损的战甲散发着硝烟和战火的余腥;嫣红的旌旗不再随着长风猎猎作响,而是被分裂为成股的布条,紧紧系在战士们的额头,肩胛,臂膀……慢慢浸润了温热的鲜血;还有那些原本雪亮的兵器早已在金戈碰撞间褪去了生铁的青涩,染上了嗜血的锋芒。
在哪里?在哪里?屋子里的人都疯了似地冲到大街上,在那些陌生却又熟悉的脸庞间寻找。欢呼,恸哭,宣泄,咆哮,嘶号……像远古最为原始的祭礼,人化为野兽,放下全部武装,流露出本性里最真实的姿态。
他们回来了,即使满身风尘,面容沧桑,可是他们回来了,从那人迹罕至,混沌蛮荒的极边之地活着回来了。整座城都在沸腾,不管是不是认识,人们相互抚摸,拥抱,亲吻,他们通过彼此身体滚烫的温度来确定那件最为重要的事情——眼前与自己触碰的是活生生的人呐。
一个老汉踉踉跄跄地穿梭在嘈杂拥挤的人群里。他是个衙役,陈旧的布衣上布满污泥,却依稀能辨别出一个“兵”字。他向前伸着粗糙黝黑的双手,不住拨开流动的人群,激动地人们不时狠狠地碰撞到他的肩膀,推搡着他的身体。疼吗?疼!可是更疼的是心脏中的某个地方,就如同被谁生生挖出一个黑洞,黑洞在膨胀,无底的绝望大口吞噬着他记忆中那个年轻鲜活的身影,那是他的儿子,相依为命唯一的儿子。
老汉记得儿子上战场那天每一个细节。战士们穿着崭新的铠甲,阳光洒在上面折射出点点金鳞,他的儿呀,就威风凛凛地骑在那匹名叫乌蹄的老战马上。那马曾经伴随自己在战场上浴血奋战数千个日日夜夜,它是忠诚刚烈的好马,帮过他,救过他。而现在,他老了,老的只能被派去看守城门,他的儿子却跨上了乌蹄。
军角嘹亮,是出发的时间了。老汉的眼睛留恋地看着,看着……乌蹄轻轻嘶了一声,高昂紧绷的脖颈微扯着缰绳,墨黑的前蹄不断刨着地上的尘土,它在兴奋。他的儿子伸手抚摸乌蹄灰青色的长鬃,宠溺地拍拍它雪白的脑袋,然后贴到它灵巧竖立的耳边低语,乌蹄就好像收到了指令,它的眼神变了,褪去了冲动和焦躁,淡淡流露出的是老马的隐忍和睿智,它如雕塑般在风中直直站立,勇敢,坚持,沉稳,那是久经沙场的老马才有的气质。老汉在不远出微笑,那是他告诉儿子的秘诀,他清楚地知道如何才能控制乌蹄最细微的情感变化。
大军开拔,老汉跑上高高的城头目送远行的队伍。他叹了口气,是安慰,也是希冀。“自古好男儿志在疆场,拼杀吧,我的儿。驰骋吧,我的马。”他把自己戎马的一生寄在了儿子身上,把儿子的生命托给了自己最相信的乌蹄。
现在,战争已经结束了。
远远地望见队伍要回来,老汉兴奋地奔上城头,使尽浑身的力气摇动钟楼,在那浑厚的钟声里,巍峨城门缓缓洞开,迎接凯旋的勇士,他的儿子应该就在里面。可是他在那里?他在那里?人群簇拥着回归的战士们向城中走去,四周渐渐安静下来,老汉跟随队伍的脚步越来越慢,最终停了下来,直到那片欢乐的色彩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茫茫的灰黄。他浑浊的眼睛像口干涸已久的枯井,空洞盲目得张开着——那支队伍里没有自己的儿子。他好像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双腿绵软,一下子跪倒在地上,他用手捧住脸,将头深深埋入胸口。儿呀!你到底在哪里?
“咴——咴”突然耳边传来熟悉的嘶鸣。“乌蹄!”老汉竖起身到处寻找。
“咴——”好像是回应老汉的呼唤,声音更强烈了。
“乌蹄!一定是的,一定是的。”老汉用力捶打双腿让它恢复知觉,他艰难地站起来,颤颤巍巍向着发出声音的街角走去。
“你原来在这里呀!乌蹄——”老汉拖着腿,冲过街角,撞上墙,重重倒在地面上。然而街角那边除了驿站废弃的马棚,什么也没有。风刮过,尘埃迷了眼前的风景。
“听错了……”老汉有一丝恍惚,这里是他和儿子一起买下乌蹄的地方,那时他还年轻,儿子才是个小毛头,乌蹄要比他宝贝儿子高得多。记得自己一把将儿子甩上马背的时候,他吓得伏在马上一动也不敢动,抓着乌蹄的鬃毛哇哇大哭。他看着高兴,抱起儿子,拍着马头问他,“我们就要这匹了,怎么样?”乌蹄从鼻子里轻喷了两口气,瞪着一双汪汪的水眼看着。于是乎,就像明白意思一样,儿子不再哭闹了,扯起衣袖糊了一把脏兮兮的小脸,定定地看着乌蹄。这马儿有灵性,它把身体靠过来,驯服轻蹭着。儿子突然破涕为笑,冲着它喊:“马——马——”这一刻他知道,儿子和他都离不开这匹马了。
“嗒——嗒”是马蹄踩踏而过。老汉的思绪被一下子拉了回来。他随着声音的方向望向下一个街角,不可思议,他使劲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刚才从那墙角一闪而过的分明是乌蹄的尾巴,灰色的,尾梢有三四分黑,总是活泼地甩动着。不会有错,那是乌蹄,老汉顾不得身上的伤痕,急急忙忙追赶上去。
走着走着,在眼前的是他为之付出了所有的演兵场。离开队伍的时候,他牵着乌蹄,纵使它的目光不再那么明亮,纵使它的身体不再那么骠壮,纵使它的腿脚不再那么有力,他还是亲手将马缰交到了儿子手上。男儿当保家卫国,死于边野,马革裹尸还葬耳!即使没有什么文化,在他心里,男子汉大丈夫就应该轰轰烈烈走完一生,这是他的憧憬和愿望。岁月流逝,大浪淘沙,他年纪大了,上不了战场了,可他还有马,还有他的儿。“你继承了我的意志,你是属于不屈不挠的战斗的。这匹马是属于战场的,带它去吧!”儿子成为骑兵的那一天,他没有忘记自己笑眯眯地搭着他的肩膀这样说。那时儿子已经比他高出一个头了。然后他就听到儿子如军歌般嘹亮的笑声,是自豪,是骄傲,是执着,
版权声明:本文由zhaosf官方传奇发布网原创或收集发布,如需转载请注明出处。
相关文章